平洲:緬玉走私之殤

北京新浪網 (2012-09-20 )

產自緬東北山區的翡翠,在中國有四五百年的消費史,但在市場上,它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令人瘋狂。

位於廣東佛山南海區東南部,與廣州市芳村僅一河之隔的平洲鎮玉器街,在過去兩年里經歷了一場顛倒反復。先是上百億游資涌進了緬甸的翡翠原石交易市場,然後是涉案金額超10億元的走私大案,讓玉器街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難題。

在平洲玉器街的一家玉器大樓里,一名福建人從二樓的台灣商戶那裡,以3.2萬元總價,買了六衹翡翠鐲子。在玉器街,這是每天都發生很多次的普通交易。

《創業家》記者一路詢價,單件翡翠鐲子報價從120元跳到85萬元。要是妳不擔心被攤主當作徹底的外行,關於翡翠種、水、色的常識完全可以在這條街上啟蒙﹔但如果妳對翡翠陌生而又太過矜持,這成千上萬倍的差價恐怕會讓妳摸不著頭腦。

妳很難在這裡衹花一百多元買個鐲子當旅行紀念品。因為是批發市場,除了個別價值高的品種,平洲的鐲子要論手賣。攤主通常會用計算器摁出一個單價亮給詢價的顧客。一百多元一衹的鐲子往往是七八十衹一大串一起賣。

喧鬧的大街和計算器里的靜默數字,見證了平洲在過去幾年里聲名鵲起,成為全國最大的光身玉器市場。這條長約一里的街上,臨街小舖和幾家玉器城里,聚集著2000多家翡翠商戶,每年將約5000吨緬甸翡翠加工成光身玉器出售,年銷售額在20億元以上。手鐲是平洲的主導產品,全國市場上90%的翡翠手鐲都產自這裡。

“平洲玉器街給人的感覺,最像云南的瑞麗,兩個地方的交易量已經很接近了。”來自深圳某翡翠公司的宋婉茹對記者說。她的公司在平洲有十多個檔口。

玉器街是玉商們淘寶的好地方。“在平洲以3萬2一手買進,到了外地的百貨商場里,可能一衹就要賣到這個價,剩下的都是利潤。”宋婉茹說。

這種小規模的零售暴利,對一些人而言,並沒有產生多大的吸引力,他們紛紛瞄准了上游的原石交易。“前年的時候,在廣州、平洲這些地方突然冒出了一兩萬新人。”宋婉茹說,“他們基本上是外行,對翡翠完全不懂,就是覺得這個行當賺錢太容易。什麼地產商、煤老板、服裝厂老板、手機厂老板,還有其他的一些說不上來路的人,都進來了。”

平洲珠寶玉器協會提供的資料顯示,2009年至2011年是會員入會的高峰期,僅僅2010上半年,就新增了2700多人,其中福建人近千。時至今日,協會共有汕頭揭陽會員近7000人,福建會員6500多人。

在中國,福建商人和潮汕商人一向以愛拼敢拼著稱,他們通常能夠憑著一股子狠勁把一個行當搞上火。

“這些新人手上的資金多則幾億,少則幾百萬,一路追漲,2009年到2010年,翡翠的價格差不多每個月都以10%的幅度在漲。”宋婉茹說。而在2010年的4至8月,則出現了高潮中的高潮,不到半年的時間里,高檔翡翠漲了近兩倍。

緬甸公盤的公開數據顯示,2010年3次公盤的交易量達到190億元人民幣。“在以前,”宋說,“一次公盤上的賣家至多也不過1000多人,前年則去了好幾千人。原石的數量和以前比其實並沒有增加,就是中標價越投越高了,標場上甚至出了過億元的標,這在以前是看不到的。”

去年3月份的緬甸公盤,則似乎是這批新人的全力一博。公盤交易規模創下了歷史最高,到場買家超1萬人,交易額超過200億元人民幣。“這次招標的價格也非常高,比如行家們都衹看10萬元1公斤的料子,買家一下子就投到了12萬元甚至更高。”在這次公盤上,一塊翡翠原石破了3億天價,讓行家們覺得匪夷所思。

在宋婉茹看來,這幫突然殺入的外行是十足的攪局者。“參與公盤的買家90%以上是華人,一下子來這么多人,把我們害苦了。”

翡翠是奢侈品,但不是硬通貨,在市場上變現並不那么容易。翡翠不能直接換成現金,不能像黃金 一樣做抵押物,做資產評估項目。“除非是高檔翡翠,在行內流通比較容易﹔如果是普通貨,要想變現就難了,除非送到典當行去。”炒家們真正的指望衹能是有多次換手的機會,但在資深的行內人看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人把料子買回來後發現,料子的成色其實並不那么好,在市場上賣不到預想的價格。於是變化很快,去年3月的公盤後,這個行業又洗出去了很多人。”

“江上小堂巢翡翠”,翡翠原指一種有紅綠羽毛的鳥,而到後來,它成了以紅、綠、黃色為主的緬甸硬玉的專用名詞。和其他寶石、雜石相比,翡翠的原料地最為單一,全球 90%以上的翡翠都來自緬甸,高檔翡翠更是百分之百的緬甸產。

記者曾接触過一位叫胡焱榮的翡翠商人。他生于緬甸帕敢的華僑家庭。胡稱,他的家族從清乾隆年間起,即開始從事翡翠開采與原石買賣。在緬甸北方經營過百年的胡家,擁有18座翡翠礦坑,堪稱翡翠在中國登堂入室的見證人。按歷史資料,翡翠正是在乾隆朝進入宮廷,繼而成為了華人的專屬玩好。

但和在港台及海外華人群體中不一樣,1949年以後,中國大陸的翡翠消費經歷了漫長的中斷。而最早接續傳統的是平洲人。1972年,平洲墩頭村村民陳銳南,通過在廣州玉雕工藝厂做玉雕技術員的大哥陳廣的介紹,攬到了加工50個玉耳扣的業務,回到平洲,把它交給了學過玉雕手藝的二哥陳作榮。

陳作榮日夜趕工,完成平洲玉雕生意的第一單。也就是在這一年,陳家三兄弟牽頭創辦了墩頭玉器加工厂,這個社隊企業承接廣東省工藝品進出口公司的玉器外發加工業務,其中就包括翡翠。

平洲人跑到云南的中緬邊境去找翡翠,是20世紀80年代的事情。社隊企業解體後,陳家兄弟帶出的徒弟們成了創業主力軍。在購入原料的同時,他們在平洲開起了第一批翡翠作坊。在玉器街的一側,記者看到一座“玉器老街”的小牌坊,牌坊下是一條臨河的狹窄街道。平洲珠寶玉器協會的一位楊姓負責人告訴記者,這條老街是平洲翡翠加工業的發祥地。從當年做“平洲扣”的幾家作坊起步,到現在,散布在平洲鎮各個村落的翡翠加工厂已達600多家。

“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平洲人很少直接去緬甸,而是從中緬邊境的云南騰沖、瑞麗一帶買翡翠原石。”平洲玉雕文化促進會副主席陳義對《創業家》記者說。當時,云南當地稅務部門 對小額貿易課稅不輕,“要征16%。於是,到2001年的時候,我們成立了平洲珠寶玉器協會,想方設法把緬甸的玉商往平洲引。”陳義回憶說,除了稅負,云南當地的買賣不公甚至欺行霸市也讓平洲人吃不消。

而跳過云南邊境的中轉站,開辟新的翡翠之路,是平洲玉器街日後繁榮的真正起點。在這件事上,從2001年起一直擔任平洲珠寶玉器協會會長的梁晃林功不可沒。

和1996年落戶平洲的廣西人陳義一樣,平洲當地人梁晃林也是老資歷的玉商。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起,梁晃林就開始參加緬甸仰光的公盤,不僅在當時平洲的玉器商中數一數二,在緬甸的玉石公司中也頗為知名。更難得的是,他在緬甸人脈甚廣,不僅與緬甸最大的幾家翡翠原石開采公司老板交情好,與控制翡翠礦業的緬甸軍方高層也有交往,尤其是與當時緬甸軍政府的第五號人物溫敏關係不同一般。

2002年3月,在入緬參加仰光公盤之際,梁晃林帶著幾名平洲玉商,一家一家地找緬甸的采礦公司遊說,說服他們把原石從緬甸出口到香港,再從香港轉口到平洲。為此,他還要求一位香港朋友借6000萬港幣給一家緬甸采礦公司周轉。最後,平洲人如願以償,2002年年底,這家采礦公司果然把玉石送到了平洲。

平洲人的購買力令采礦公司大為惊訝,送來的原石很快就銷售一空。於是,自2003年起,緬甸原石開始源 源不斷地流向平洲。

到2003年7月,平洲珠寶玉器協會借鑑緬甸公盤的形式,辦起平洲公盤。作為緬甸以外頗具規模的玉石投標交易會,平洲公盤舉辦頻率比緬甸要高得多,現在每年都開盤20多次。

在中國,很難找到一個像平洲珠寶玉器協會這樣龐大的民間商業組織。陳義對協會的規模頗感自豪:“我們衹是一個村里辦的協會,但有36000多個會員,遍及全國所有的省份和13個國家,其中緬甸籍的會員就有160多個。”

這個神奇協會的祕密就在於公盤制度。按協會規定,公盤衹對會員開放,不是會員不能買賣石頭 。此外,和其他民間商會入會基本衹需報名、交會費不同,加入平洲珠寶玉器協會需要兩名老會員提供擔保。

“當然,平洲公盤辦起來了,並不等於取代了緬甸公盤。”陳義說。“翡翠是緬甸軍方控制得很嚴的生意,每一屆的緬甸公盤,我們還是必須參加的。而且,平洲公盤的很多貨源,也要去緬甸公盤上買,然後再從香港轉運過來。”

在陳義開始搞翡翠作坊的20世紀90年代,翡翠輸入是通過中緬邊境貿易或走私實現的。在緬甸這個軍人執政的國家,除了政府軍,境內另外還有許多少數民族武裝派別,尤其是翡翠礦區所在的緬北、緬東北,撣邦撣族部隊、果敢同盟軍、撣邦東部同盟軍、克欽獨立軍和佤邦聯合軍的轄區犬牙交錯,與政府軍進行著長期的軍事和政治博弈。無論是政府軍還是民族武裝,對翡翠出口貿易都十分倚重,尤其是地方武裝,翡翠通常意味著軍費來源,翡翠是戰爭的理由之一。

隨著緬甸軍政府加強對翡翠原石交易的控制,近年來緬甸公盤逐漸主導了翡翠原石交易,它才是翡翠行業真正的晴雨表。緬甸公盤的統計數據顯示,2006年以後,其交易量增長迅速,從之前相當於幾億、十幾億元人民幣的交易量猛增到大約30億元人民幣。到2009年,眾多像陳義這樣的翡翠行家開始感受到這個行業的異常氣候,大批華人新面孔突然出現了。

2011年是緬甸公盤最火暴的一年,但對平洲人來說,也是最麻煩的一年。緬甸人和平洲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唇亡齒寒。

麻煩來得沒有徵兆。2011年2月,當緬甸礦業部珠寶玉石拍賣委員會副主任吳昂紐登到平洲訪問的時候,梁晃林還以大買家代表的身份向吳昂紐登正式遞交了關於改善緬甸國家珠寶玉石交易會會場硬件設施的中、英文建議函,要求緬方改善公盤交易大院內的環境。參加緬甸公盤的人有98%是平洲珠寶玉器協會的會員,梁晃林有充分的理由要求緬方讓購物環境更舒适一些。

自緬甸公盤2010年從仰光遷往新首都內比都後,標場大院除了外面被荷槍實彈的軍警嚴密守護,其他方面和中國各大會展中心實在是大相徑庭。梁晃林說,占地21.7英畝的露天玉石陳列場內,擠進了上萬前來淘寶的中國人,但遮陽棚屈指可數,熱帶的毒日頭,再加上熱氣騰騰的玉石堆,酷熱難耐。標場里沒有水龍頭 ,人們無法用水澆澆石頭或者洗臉降溫,導致常常有人暈倒﹔而更糟糕的是,沒有廁所,也沒有醫療隊,無法應急。此外,就接待能力而言,內比都衹有七八家酒店,總共不過2000多個房間,玉商們的住宿空前艱苦,往往得七八個人在一個房間里橫七豎八對付一晚。

但這些困難,和接下來的變故相比,就不值得一提了。

2011年8月中旬的一天,梁晃林在佛山保利洲際酒店急切地等候另一撥緬甸官方人士的到來。此時的平洲玉器街,正面臨一場行業地震 

當年的4月至7月,在平洲承攬業務的金固、翠盈和通利3家翡翠物流 代理公司,因在玉石進口中高價低報或多進少報先後被深圳、東莞、茂名和海口海關緝私局查處。價值過10億元的玉石被查扣,10多人取保候審,7人被刑事拘留,涉案的貨主超過250名。這起走私大案的查處震懾了整個行業,通過這些公司運輸的其他批次的玉石,以及其他運輸代理公司運輸的玉石也不敢再運往中國大陸,中緬的玉石水路運輸因此全面中斷。

很多玉商2011年的訂貨至今仍滯留在緬甸,付出的保證金和定金也追不回來。玉商們捶胸頓足,而那些通過民間借貸融資 的玉商更是墜入了深淵。

“我們的行業面臨無米之炊,許多翡翠加工工人正在失業。”在佛山保利洲際酒店,梁晃林對來訪的緬甸礦業部珠寶玉石協會副會長虞有海訴苦說。

虞有海則說,緬甸玉石開采公司的日子也不好過,3月份和7月份兩次緬甸公盤中標玉石付款提貨數量太少了,“他們沒錢購買柴油和機械配件,都停工了。”就像平洲人損失了定金一樣,緬甸礦主沒收齊賣玉的錢,又損失了購買國外的開采機械和柴油的定金。

虞有海最後的答復是,衹能等中國海關的緬甸玉石進口綜合關稅政策明朗之後,才能解決問題。

“三四十年了,中緬玉商走私其實是公開的祕密,中國的玉石進口稅率太高了,沒有哪家玉商承受得起。”陳義說。按現行稅率,玉石不論貴賤,都是一個標準徵收。玉石原料進口稅是33.9%。而在馬來西亞、印度,這些鼓勵發展翡翠加工業的國家,進口稅衹有3%。

翡翠成品賣得貴,可原石的進價也貴,這個行當的利潤其實沒有很多人想像的那么高。“對資源性產品的進口實施稅收優惠 ,這是國際通例。中國為什麼征這么高的稅,我們實在搞不懂。”陳義說。

三四十年平安無事,但中國海關一朝重拳出擊,中緬之間的翡翠貿易就迅速降溫了。

“我們現在都是在賣往年的存料。好在做了那么多年,平洲的存料還有很多。”陳義說。當然,他也不認為行業有崩盤的可能,畢竟,對於翡翠這種風行了兩百多年的奢侈品,行內多年來已囤積了大量資金,“走私事件傷害了很多人,但終究不會真正影響到生意人對翡翠生意的熱情。華人喜歡賭,對於翡翠這種可賭性很強的生意,很多人都想進來,求個一夜暴富,這是普遍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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